第一章(第7页)
顾飞握住母亲粗糙的手:我知道了,顾玲都告诉我了。
母亲眼眶湿润:你爸他……一开始也不是那样的。后来工作上不顺心,就开始喝酒,越喝越多……
她的声音哽咽了,我不能看着你走他的老路。
我不会的,妈。顾飞轻声说,我已经在康复中心工作了很久,帮助那些真正有需要的人。我也在帮助自己。
母亲点点头,沉默了一会儿,突然说:那本证……对不起。
这是顾飞第一次听到母亲道歉。
他感到心里某个紧绷的地方突然松弛了。
我也有错。顾飞说,我用酒精逃避问题,没有面对自己的责任。
第二天,顾飞踏上回南方的列车。
母亲和顾玲来送行,临别时,母亲塞给他一个小包裹。
车上,顾飞打开包裹,里面是一本相册和一些旧物件。
相册里是他小时候的照片——第一次走路,第一次骑车,第一次得奖……
每一张照片旁边都有母亲工整的字迹记录着日期和事件。
还有那本精神残疾证,被剪成碎片,放在一个塑料袋里。
顾飞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风景,忽然明白了一个道理:
真正的康复不是否认过去,而是理解并接纳它,然后继续前行。
回到南方后,顾飞更加投入到康复中心的工作中。
他开发了一系列针对患者家属的支持课程,帮助家人理解精神疾病,减少偏见和误解。
一年后,顾飞主持了一个题为正常与异常之间的社区讲座。
台下坐着患者、家属、医护人员,还有普通社区居民。
我们常常认为正常与异常之间有一条清晰的界线,顾飞说,但实际上,这条线比我们想象的要模糊得多。今天被认为是正常的行为,明天可能就被视为异常;在这个文化里普遍的现象,在另一个文化里可能就是病态。
他停顿了一下,继续道:我曾经被官方定义为‘精神残疾’,但实际上我很正常;而许多看似正常的人,内心可能正在经历巨大的痛苦和挣扎。所以,也许我们不应该太急于给人贴标签,下判断。
讲座结束后,一位中年男子走上前来:
顾先生,谢谢你的分享。我……我弟弟有抑郁症,我们家人一直不能理解,觉得他是想太多、太脆弱。听了你的话,我想我应该换个角度看待这个问题。
顾飞点点头:理解是帮助的第一步。
这时,顾飞注意到礼堂后排坐着一个熟悉的身影——是他的母亲。
她微笑着,眼中有着他从未见过的骄傲。
讲座结束后,母子俩在一家小餐馆吃饭。
你怎么来了顾飞问。
顾玲帮我订的票。母亲说,我想看看我儿子在做些什么。
她停顿了一下,你很棒,真的。
顾飞感到眼眶发热。
这句话,他等了一辈子。
妈,你知道我为什么能走出来吗顾飞轻声说,不是因为恨,而是因为理解了。我理解了你的恐惧,也理解了自己的脆弱。
母亲握住他的手:我们都还有很长的路要走。
是啊,顾飞点头,但至少我们现在是在一起走。
饭后,顾飞送母亲回酒店。
走在华灯初上的街道上,两人的影子被拉得很长,时而分离,时而交汇。
顾飞想起康复中心那位老者的话:正常是什么不正常又是什么也许重要的是接纳自己,也接纳别人。
他不再需要那本残疾证来定义自己,也不再需要酒精来逃避自己。
他曾经是一个假病人,但现在,他是一个真正痊愈的人。
夜空中有星星闪烁,忽明忽暗,就像人世间的正常与异常,本就没有绝对的分界。
而在这片模糊地带中,理解和接纳,或许是最明亮的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