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章(第6页)
你怎么来了母亲问,声音虚弱但语气依然强硬。
顾玲说你病了。顾飞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。
一阵尴尬的沉默弥漫在病房中。
最后,母亲先开口了:我不是不想治,是治不起。保险公司说因为我之前有高血压病史,很多项目不报销。
顾飞惊讶地抬头。
他从未听过母亲承认自己有什么不行的时候。
顾玲没告诉你吗她丈夫生意失败,欠了一屁股债。小军在部队里那点津贴,自己都不够用。母亲叹了口气,这声叹息似乎耗尽了她所有力气,我这条老命,不值得你们倾家荡产。
顾飞看着母亲,突然发现她头上已经有了那么多白发,脸上的皱纹深得像是刻上去的。
这个曾经那么强势的女人,如今虚弱地躺在病床上,承认自己的无力和脆弱。
钱的事,我来想办法。顾飞说。
母亲惊讶地看着他:你哪来的钱
我有工作,有积蓄。顾飞没有多说,重要的是你配合治疗。
接下来的日子里,顾飞留在老家,协调母亲的医疗事宜。
他联系了多家医院,咨询了不同专家的意见,最后确定了一套治疗方案。
他还通过网络联系到了几个医疗援助项目,为母亲申请了部分资助。
在这个过程中,顾飞与顾玲的关系也有了微妙的变化。
一天晚上,兄妹俩在医院走廊上聊了起来。
小时候你可不是这样的。顾玲突然说,记得吗你曾经为了给我买生日礼物,去工地搬了一个月的砖头。
顾飞点点头:记得。那时候妈还骂我不好好学习。
后来你怎么就……顾玲没说完,但顾飞明白她的意思。
后来我发现无论我怎么努力,都达不到妈的期望。喝酒至少能让我暂时忘记这一点。顾飞平静地说。
顾玲沉默了一会儿:你知道吗爸走后,妈一个人扛起这个家很不容易。她不是不爱你,只是怕你变成爸那样……
顾飞惊讶地抬头。
他的父亲在他很小的时候就因酗酒过度去世了,母亲从不允许家里提起这个人。
爸不只是爱喝酒,顾玲轻声说,他喝醉了会打人。妈身上的伤,从来不是不小心摔的。
顾飞感到一阵眩晕。
这么多年来,他只知道父亲是因酗酒去世,却从未知道还有这样的内情。
妈讨厌你喝酒,是因为怕你变成爸那样。顾玲继续说,她对你严厉,是怕你走歪路。只是她用错了方式。
顾飞靠在墙上,消化着这个突如其来的真相。
许多过去的片段突然有了新的解释——母亲看到他喝酒时的暴怒,坚持要他有出息的执念,甚至宁愿他装精神病也不愿他继续酗酒。
这时,医生从病房里出来:患者情况不太稳定,需要立即进行下一步治疗。家属是谁来签一下字。
顾飞和顾玲同时站起来。
两人对视一眼,顾玲微微点头,顾飞走上前接过了签字板。
治疗过程漫长而艰难。
顾飞留在老家,远程处理康复中心的工作。
林小雨主动提出帮忙,经常通过网络与他交流康复中心的情况,偶尔也会聊聊心理学方面的话题。
你知道吗有一次视频通话时,林小雨说,家庭中最常见的心理动态就是‘投射’——把自己无法接受的情感或特质投射到别人身上。
顾飞思考着这句话:你是说,我妈把她对父亲的恐惧投射到了我身上
有可能。林小雨点头,还有一种现象叫‘代际传递’,就是上一代的创伤会不自觉地传递给下一代。
那天晚上,顾飞坐在母亲病床前,看着她睡梦中依然紧皱的眉头,忽然有一种前所未有的理解。
这个强势而苛刻的女人,曾经也是一个遭受家暴的妻子,一个艰难抚养两个孩子的寡妇,一个害怕儿子重蹈父亲覆辙的母亲。
她的方式错了,大错特错。
但在那错误的方式背后,是一种扭曲的爱与恐惧。
三个月后,母亲的病情稳定下来,可以出院休养了。
顾飞也准备回到南方的工作中。
临行前夜,母子俩进行了一次前所未有的坦诚对话。
我知道我不是个好母亲。母亲突然说,眼睛望着窗外,我只是太怕了。
顾飞握住母亲粗糙的手:我知道了,顾玲都告诉我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