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章(第2页)
夏末的时候,陈屿的母亲病情恶化了。他来的次数越来越少,即使来了,也总是很快就要离开。他的眼下有了浓重的青影,笑容也变得稀少。
有一次,我看见他在医学类书架前站了很久,手里拿着一本《癌症护理指南》。我走过去,他慌忙把书塞回架上,像是做了什么错事。
你没事吧我问。
他勉强笑了笑:没事。只是...夏天快要结束了。
那天闭馆后,他邀请我去他家。那是一间位于老式居民楼里的小公寓,收拾得干净整洁,但空气中弥漫着中药和消毒水混合的味道。他的母亲躺在床上睡觉,呼吸轻微而急促。
陈屿带我到他房间,从床底下拖出一个纸箱,里面全是书。很多书页已经泛黄,边角卷起。
这些都是我父亲留下的,他说,他以前是语文老师。
我拿起最上面的一本,《叶芝诗集》,翻开扉页,上面有一行钢笔字:给阿雯,愿我们的爱如永恒的诗篇。日期是1985年6月。
你父母一定很相爱。我说。
陈屿的表情变得复杂:曾经是吧。但他还是走了,在知道我母亲生病后。
我不知道该说什么,只好继续翻看书页。从书里掉出一张照片,是两个年轻人的合影。男人穿着白衬衫,女人穿着连衣裙,站在一片油菜花田里笑得很开心。
这是他们吗我问。
陈屿接过照片,手指轻轻抚过表面:是的。在我出生前拍的。
那天晚上,我们并排坐在他的小床上,读完了整本叶芝诗集。当读到多少人爱你青春欢畅的时辰,爱慕你的美丽,假意或真心,只有一个人爱你那朝圣者的灵魂,爱你衰老了的脸上痛苦的皱纹时,他停了下来。
我希望有一天能有人这样爱我,他轻声说,爱我的全部,包括那些不完美的部分。
我会。我说出口后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,顿时满脸通红。
陈屿看着我,眼睛里有某种柔软的东西在流动。他慢慢靠近,轻轻摘掉我的口罩,然后吻了我。那是一个带着泪咸味的吻,短暂而轻柔,如同夏夜微风。
4
初秋来临的时候,陈屿的母亲去世了。他有一个星期没来图书馆,我也不敢去他家找他,只能每天望着门口,期待那个熟悉的身影会出现。
第九天,他终于来了。瘦了很多,白衬衫显得空荡荡的。我把他带到后院,递给他一个饭盒,里面是他常给我带的那种水果块。
他接过饭盒,没有说话。我们并排坐在石凳上,看着树叶一片片落下。
她走得很平静,许久,他终于开口,最后时刻,她说看见了父亲。
我轻轻握住他的手,这次他的手指没有颤抖。
你以后有什么打算我问。
他沉默了一会儿,说:我决定去北京了。学校同意我延迟一年入学。
我的心沉了下去,但还是努力微笑:那很好啊,你终于可以离开这里了。
他转头看我,眼睛里有我读不懂的情绪:你会等我吗
当然,我毫不犹豫地说,无论多久。
他笑了笑,那笑容脆弱得像秋日晨雾,一触即散。后来我想,也许他那时就知道,有些承诺是注定无法实现的。
陈屿离开的那天,我去车站送他。那是十月的清晨,空气已经有了凉意。他只带了一个行李箱,和那一箱父亲留下的书。
这些给你,他把一个纸袋递给我,等我走了再看。
我点头,喉咙哽咽得说不出话。
火车进站时,他轻轻拥抱了我。我会给你写信的,他在我耳边说,每到一个地方都写。
每天都要写。我说。
每天。他承诺。
火车开动时,我站在原地,看着它消失在远方,然后才打开纸袋。里面是那本《叶芝诗集》,扉页上多了一行字:给小晚,愿你的爱如四季,常新常在。——陈屿
2003年秋
5
我原以为我们会像无数故事里写的那样,通过信件维持感情。最初确实如此,他每周都会来信,描述大学生活,北京的金秋,新认识的朋友。我每封都回,告诉他小城的变化,图书馆的新书,后院那棵老槐树最后一片叶子何时落下。
但渐渐地,他的信来得少了。从一周一封,到半月一封,最后一个月才有一封。内容也越来越短,从满满三页纸,到短短几行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