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水晶中的风景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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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章(第3页)

但渐渐地,他的信来得少了。从一周一封,到半月一封,最后一个月才有一封。内容也越来越短,从满满三页纸,到短短几行字。

第二年春天,我收到他的最后一封信。信很短,只说学业繁忙,可能暂时没法写信了。附了一张照片,是他站在未名湖边的背影。照片后面写着一行小字:对不起。

我没有再写信去,不是不想,而是不知道该如何写下那些无法寄出的思念。图书馆的工作结束后,我在一家小店找了份工作,每天忙碌着,试图用疲惫麻痹自己。

有时我会去那条废弃的铁轨,沿着枕木一步步走,想象着铁轨的另一端通向哪里。秋天的时候,铁轨旁的野菊花开了,金黄一片,在夕阳下像是燃烧的火焰。

三年后的一个午后,我正在店里整理货架,风铃响了。我抬起头,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站在门口。

陈屿回来了,但又不完全是我记忆中的那个少年。他高了些,瘦了些,穿着合身的黑色大衣,围着灰色围巾。脸上少了当年的青涩,多了几分成熟和疲惫。

小晚。他叫我的名字,声音比记忆中低沉了些。

我愣在原地,手中的抹布掉在了地上。

我回来了。他说,语气平静得像只是离开了一会儿。

我们去了以前常去的小茶馆。坐在靠窗的位置,阳光斜照进来,在桌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。

你变了很多。我说。

他笑了笑:你倒是没怎么变。

沉默在我们之间蔓延,像是无形的墙。

对不起,最终他先开口,那些信...我本该写得更多。

没关系,我说,我知道你很忙。

他又沉默了,手指无意识地转动着茶杯。

我交了一个女朋友,他突然说,在北京。她是我的同学。

我的心猛地一沉,但脸上还保持着微笑:那很好啊。她...怎么样

很好,他说,很聪明,很独立。和她在一起很...轻松。

我点点头,喉咙发紧。窗外,一片枯叶从树上落下,在风中打了几个旋,最终落在人行道上。

我这次回来,他继续说,是来处理母亲留下的房子。以后可能...不会经常回来了。

我明白。我说。

我们又坐了一会儿,他告诉我一些大学生活的片段,我简单说了说这几年的生活。对话变得客套而疏远,像是两个不太熟的旧相识。

离开时,夕阳正在西沉,将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。走到分别的路口,他停下来,从包里拿出一个纸袋。

这个,还是应该给你。他说。

我接过纸袋,知道里面是那本诗集。

保重。他轻声说,然后转身离开。

我站在原地,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,就像当年看着那列火车消失在天际线。打开纸袋,果然是那本《叶芝诗集》。翻开扉页,我发现原来那行字下面,还有一行小字,墨迹尚新,显然是刚写上去的:

但我终究没能成为配得上你等待的人。

眼泪终于落了下来,滴在纸页上,晕开了墨迹。我蹲在路边,哭得不能自已。路过的行人投来好奇的目光,但没人停下来问一句。

6

后来我知道,陈屿在那年冬天结了婚。我是从共同的朋友那里听说的,朋友小心翼翼地看着我的表情,但我只是笑了笑,说了声祝他幸福。

朋友又说,陈屿的妻子很像你。我愣了一下,然后摇摇头:不会的,他不会找一个像我这样的人。

2008年,我也离开了小城,去了南方的一个城市。那里没有刺骨的寒冬,也没有燥热的盛夏,四季温和得像是不曾更替。我在一家书店找到了工作,每天与书为伴,平静度日。

有时我会想起陈屿,想起那个夏天的图书馆,后院的老槐树,废弃的铁轨,和那个带着泪咸味的吻。记忆像是被岁月打磨过的玻璃,边缘逐渐模糊,只剩下朦胧的光晕。

2015年春天,我意外收到一个包裹。寄件人地址是北京某医院,我心里一紧,颤抖着打开盒子。

里面是那本《叶芝诗集》,还有一封信。信是陈屿的妻子写来的,她说陈屿两个月前因癌症去世了。整理遗物时,他嘱咐一定要把这本书还给我。

他常说你是他生命中最初的光,信中写道,这些年来,他一直在收集不同版本的叶芝诗集,但始终保留着这一本。他说这是他对爱情最初也是最后的想象。

信的最后,她写:他临终前让我告诉你,他从未停止过爱你,只是年少时的他太过怯懦,配不上那样纯粹的深情。

我抱着书和信,在窗边坐了一整夜。黎明时分,我翻开诗集,发现书中夹着一片早已干枯的槐树叶,那是我们从图书馆后院捡回来的。叶脉依然清晰,只是脆弱得一碰即碎。